葡萄园地价30多年跌去九成，苏玳贵腐酒寻找新出路

有“液体黄金”之称的苏玳贵腐酒，正面临一个尴尬局面：酒很难酿、产量很低、价格不便宜，却越来越难卖。30多年来，当地葡萄园均价跌去九成，甜酒的消费场景也在不断缩小。面对消费者转向清爽、轻盈和低负担的酒饮，苏玳酒庄开始尝试鸡尾酒以及干白，为这款古老甜酒寻找新的出路。

法国农业统计机构Agreste和乡村土地管理机构SAFER的数据显示，1991年，苏玳葡萄园均价约为29.3万欧元/公顷；到2023年，只剩2.8万欧元/公顷，相当于30多年跌去了九成以上。SAFER最新的分产区数据显示，2024年苏玳葡萄园的主流参考价仍为2.8万欧元/公顷，一些位置和条件较差的葡萄园只有约1.5万欧元/公顷，价格没有明显回升。

瓶装酒也不太好卖。用来反映波尔多高端葡萄酒转售价格的Liv-ex波尔多500指数（Bordeaux 500），过去两年下跌13.1%。苏玳50指数（Sauternes 50）在2024年下跌6%；从2022年9月高端葡萄酒市场的高点算起，到2025年末累计下降5.7%。前几年高端葡萄酒价格普遍上涨时，苏玳的涨幅原本就不大，后来市场转弱，它的价格也一直没有明显起色。

即使是苏玳名气最大的滴金酒庄，也感受到了压力。2024年，在葡萄酒交易商波尔多指数公司（Bordeaux Index）经手的苏玳和巴萨克葡萄酒中，滴金一家就占了九成以上的交易额，但其销售额仍比2023年下降25%，比过去五年的平均水平低30%。其中，滴金2001年份酒在两年内降价约15%，2007年份酒降价约5%。这说明，即便是最有名的酒庄，也很难完全避开甜酒需求下降的影响。

苏玳本来就是波尔多的一个小产区。波尔多葡萄酒行业协会资料显示，当地约有1200公顷葡萄园和140名葡萄种植者，葡萄园面积只占整个波尔多的2%左右。这里还有27家在1855年波尔多酒庄分级中上榜的酒庄。按照产区规定，只有甜型白葡萄酒才能在酒标上使用“苏玳”这个名字，主要葡萄品种是赛美蓉、长相思和少量密斯卡岱。

苏玳贵，首先是因为难酿。所谓贵腐，是一种特殊真菌在成熟葡萄上发挥作用，让葡萄自然失水，使糖分和香气变得更加集中，并不是葡萄真的腐烂变坏。锡龙河带来的晨雾有利于贵腐菌形成，午后的阳光又要及时把葡萄晒干。雾气不足，贵腐菌难以出现；天气太湿，葡萄可能真的烂掉。

即使天气合适，同一串葡萄感染贵腐菌和成熟的速度也不一样。采收工人需要多次走进葡萄园，逐串甚至逐粒挑选达到标准的葡萄，机器无法代替这种工作，人工成本自然很高。

苏玳规定，每公顷葡萄园最多只能酿出2500升酒，折合约3300瓶750毫升装葡萄酒，实际产量通常更少。2025年的气候条件已经非常适合贵腐菌生长，苏玳和巴萨克平均每公顷也只酿出约1250升，折合约1700瓶。气候条件困难的2021年，每公顷平均产量更是只有350升，大约相当于470瓶。

因此，并不是每年都能收获足够多、质量足够好的贵腐葡萄。有些酒庄遇到不理想的年份，会大幅减少最高等级酒的产量；如果质量达不到要求，甚至宁愿不推出当年的主力酒。

但产量少，并不代表市场上没有存货。苏玳可以保存几十年，老年份不会很快从市场上消失。甜酒通常是几个人分着喝，每个人只喝一小杯，一瓶酒消耗得也比干红或干白慢。新年份不断上市，旧年份还没有卖完，不少酒要在经销商的仓库里放上多年，才能慢慢卖掉。

这就形成了苏玳的矛盾：酒庄要承担低产量、多轮人工采摘、长时间酿造和存放的成本，卖酒所得却不一定能覆盖这些投入；对消费者来说，一瓶苏玳仍然不便宜，而且平时很难想到在什么场合喝。酒确实稀缺，市场却并不缺货，最终变成了产得少、卖得慢、库存多。

苏玳的难题已经持续了十多年。过去，甜酒是正式西餐中常见的餐后酒，可以搭配鹅肝、蓝纹奶酪和甜点，也经常出现在圣诞节等节日餐桌上。现在，人们吃饭更简单、用餐时间更短，吃完饭后再开一瓶甜酒的情况越来越少。对许多人来说，一顿饭喝一瓶干白或干红已经足够，甜酒从过去的固定搭配，变成了偶尔才会购买的酒。

全球葡萄酒市场也在缩小。国际葡萄与葡萄酒组织OIV的最新报告显示，2025年全球葡萄酒消费量约为208亿升，比上一年减少2.7%，比2018年减少14%。法国、意大利、德国、英国和美国等主要市场的消费量都在下降。IWSR的统计也显示，2019年至2024年，全球葡萄酒销量合计减少15%。目前仍有增长的产品，主要是起泡酒、无酒精和低酒精产品，以及口感更轻、更清爽的酒。

苏玳正好处在这股消费潮流的另一边。2025年份不少知名酒庄的贵腐酒，每升含有140至158克的残糖，酒精度多在13.5%至14%左右。好的苏玳有足够的酸味来平衡甜味，喝起来并不是一味发甜，但对不熟悉它的消费者来说，“甜、贵、只能餐后喝”已经足以让人放弃购买。

尤其是在朋友聚会或日常吃饭时，消费者更愿意选择冰镇后就能喝的干白、起泡酒、桃红，或者酒精度较低的调制酒。他们不太愿意为一瓶需要专门介绍喝法、还要考虑如何配餐的甜酒花太多时间。

国内市场也没能帮苏玳打开销路。过去，高价进口葡萄酒在中国有一部分销量来自礼赠、商务宴请和政务接待。苏玳有名庄、产量少和价格高等特点，看上去适合这类渠道，真正摆上宴席却不占优势。商务宴席往往需要整桌一起喝、频繁举杯，白酒和干红更容易成为主角，苏玳甜度高，通常是餐后用小杯慢慢喝，与中式宴席的饮酒习惯并不合拍。

面对口味变化，苏玳酒庄开始把酒从餐后挪到餐前，甚至直接倒进鸡尾酒杯。

2026年7月，二级庄方舟酒庄（Château d’Arche）表示，越来越多调酒师和鸡尾酒吧主动联系酒庄，希望用其价格相对低一些的副牌甜酒Soleil d’Arche调酒。苏玳本身有甜味，也有杏、蜂蜜、柑橘和热带水果的香气，在鸡尾酒中可以替代一部分糖浆或利口酒，酒里的酸味和轻微苦味，还能避免整杯酒过甜。

2025年10月，方舟酒庄还与波尔多鸡尾酒吧Nektar合作，举办苏玳鸡尾酒课程和主题活动。既然甜味在餐桌上成了缺点，就把它变成调酒时可以利用的特点，加上冰块、苏打水、柑橘或香料之后，苏玳会变得更清爽，也更适合聚会和酒吧。

除了鸡尾酒，越来越多苏玳的酒庄也开始酿干白。酒庄会在葡萄感染贵腐菌之前，提前采收一部分赛美蓉和长相思，用来酿造甜度更低、口感更清爽的白葡萄酒。干白更符合现在的口味，也能在天气不适合贵腐菌生长时，减少酒庄对甜酒的依赖。

当然，鸡尾酒不可能解决苏玳的所有问题。如果把价格很高的主力酒大量拿来调酒，成本太高，也可能影响列级酒庄多年建立起来的高端形象。更现实的办法，是让最好的主力酒继续保持原有品质和收藏价值，再用价格较低的副牌酒、年轻酒款和干白接近普通消费者，通过鸡尾酒打开酒吧和聚会等新场合。

苏玳不一定要变得不甜，但必须让消费者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喝、怎么喝，也要让人有机会先用较低的价格尝一杯。对这个产区来说，现在最急迫的不是把酒酿得更少、更稀缺，而是让更多瓶酒真正被打开。

*新闻来源：thedrinksbusiness 、Decanter、Jancisrobinson